【专题】贫穷人的台北(一)她的课本变口香糖

【专题】贫穷人的台北(一)她的课本变口香糖

相信您一定见过在路口卖彩券或日用品的轮椅街卖者,对于这个都市街景,您是选择「视而不见」吗?2018 年「贫穷人的台北」系列活动于今天(4日)正式展开,该活动由台北关注无家者与都市贫困者的非政府组织工作者发起,今年是第二年举办,主办方认为,贫穷问题并非来自于贫困中所面临的种种难题,而是社会孤立,所以希望用看见、聆听、体验的方法,让大家认识城市里的贫穷者;本集专题,我们将拜访这群不想「被隐形」的都市街卖人口,以他们的视角,看见社会中真实存在的「贫穷歧视」问题。

贫穷人的台北 又热又吵的十字路口

这是台北的街头,车子在马路上飞速驶过,偶尔再加入 2 声喇叭,人们在人行道行色匆匆,每个繁忙大都会里的小日子,您曾错过了什幺?

记者说:「(原音)Hi!你是小明吗?」

小明说:「(原音)我是。」

记者说:「(原音)不好意思,我晚了一点点到。」

小明说:「(原音)还好,这个时间晚上七点多,比较没有客人。」

2018 年 9 月,我在人来人往的东门捷运站出口,听街卖者小明的故事。

小明说:「(原音)从我家出门到这里一个小时。(为什幺选在这个点?)这里是我小时候成长的地方,这附近有个金华国小,我在那里读书,我在这里生活到高中才搬到芦洲。」

小明在东门附近长大,这里有他熟悉的环境,身体因为肌肉病变,手只能抬高一点,四肢的肌力正渐渐减少,过去,曾经在社福中心当过打字员,后来因为生计和职场文化,选择较自由的街卖工作。

小明说:「(原音)一开始我跟我女朋友决定离开公司,开始街卖的时候是先去西门町,我那时候彩券没有放很多,当时是先跟朋友批一点点货,担心卖不完,除了彩券还有卖口香糖,还有我女朋友的手工艺品,但是生意不是很好,一天赚不到一百元,那时候可能我们两个吃个饭就没钱了。」

对于习惯在玻璃帷幕、冷气房办公的上班族来说,台北的十字路口又热又吵、空气更不好,我待了不到一个小时,就想逃之夭夭。

但对街卖者而言,热闹的地方才有机会做生意,况且,这份工作还得看天气吃饭,太热不行、下雨也不行,都影响着路人能否停下脚步的意愿,更遑论是否掏钱了。

【专题】贫穷人的台北(一)她的课本变口香糖一百元过一天 街卖者的小日子

小明说:「(原音)我最开心的事就是一天有得吃,能平平安安过日子。」

街卖者,是台北大都会里的贫穷人口吗?小明这幺解读。

小明说:「(原音)贫穷大概分两个类型,一个是心理上的贫穷和物质上的贫穷,得看你如何调整自己的心态,虽然我没什幺收入,但我会调整我的支出,就不会感觉有很大的压力在,(怎幺调整?)像我目前的状态是在家吃饱饭才出门,出后后会先去豆浆店买饭糰 30 元,来到这里就当我的晚餐,晚上回到家如果肚子还饿的话,就买个乾麵也是 30 到 40 元,等于我不到一百元的支出就可以过了一天。」

街卖时,小明的轮椅边,总有女友小桦的陪伴,小桦坐在一张小凳子上,静静地做着自己的手工毛线球,等待有缘客上门。

小桦也是身体因素,必需长期服药与回诊,所以无法从事固定上下班的工作,街卖不轻鬆、不稳定,但对他们而言,至少是一个经济来源,小明说,现在彩券除了过年期间,愈来愈不好销售,幸好小桦的手工毛线球娃娃,深受客人喜爱。

小桦说:「(原音)小朋友很喜欢,他们好可爱,每次跑过来都很喘,每次来他妈妈就会教他,这是狗这是猫,然后他就会觉得很开心,跟我说谢谢。」

一句鼓励的话、喜爱的神情,每一次的打气与互动,都会让街卖者倍感温馨。

警察V.S.街卖者 台北街头拉锯战

聊到正开心的时候,这时,小明眼神突然显得不太对劲,原来是警察来巡逻了。

警察说:「(原音)你再在这里摆摊,我就没有办法了。」

小明说:「(原音)不好意思,我们马上走。」

这时,小明和小桦立即「识相地」往反方向移动,因为被开一张罚单,就如同做了好几天白工,小明说,他们三不五时躲警察的日子实在不好过,期盼政府能在法令上修正,留给身障人士一口饭吃。小明说:「(原音)卖彩券有一个比较麻烦的地方,因为它是政府核可发行,为了给需要的弱势者卖彩券来生活,但是因为法律上没有一个配套好的规定,你在街上看到很多身障者在卖彩券,但通常会遇到警察驱赶,会让卖彩券的我们无所适从,要不然你要我去外面乞讨吗?这也不好看。」

的确,对身障者而言,街卖是他们最容易入手的工作,他们想靠劳力赚钱,而不是乞讨。

或许,民众常对十字路口的街卖者「视而不见」,但政府不行!警方私下跟我们透露,依法、执法是他们的工作,但在开单取缔街卖者前,他们也会先多次劝导,于是,街头经常上演拉锯战。

【专题】贫穷人的台北(一)她的课本变口香糖贫困者的心声 街卖者:盼贩售合法化

台湾新巨轮服务协会理事长陈安宗,本身是小儿麻痺症患者,15 年前也曾在街上讨生活,口香糖、抹布、牙刷和面纸是必卖的「四大天王」,走过这条坎坷路的他,成立协会致力于街卖者权益推展行动,陈安宗说:「(原音)我们最期望的是政府的部份,相关单位如果愿意来协助的话,是否能开放街区或捷运地下街,可以解决街卖者因为天气不好、炎热、寒冷和下雨天都可以工作。」

其实,警方是依据「道路交通管理处罚条例」第 82 条 1 项 3 款中,利用道路作为工作场所进行取缔,处行为人或其雇主新台币 1200 元以上、2400 元以下罚锾;街卖者面临合法与生存的两难,长年关注都市贫穷议题的监察院副院长孙大川说,这种情况的确应该被重视,孙大川说:「(原音)我是认为那种一直驱赶他们都不是办法,政府应该找出认证的方法,给他们一定的地点和时间,找出有共识的管理街卖者方式,这些方式也不要一厢情愿地从政府管理角度去看,应该也把 NGO 拉进来,共商一个比较有效双方都方便解决问题的方式;做这类解决问题的工作是辛苦的,但若没有人做,这件事情只会愈来愈恶化,有人做就会有一个方法来处理这类人士的人权问题。」

小明的电动轮椅上有着一块小木板,上头摆放他每天的生财物品,彩券、竹牙刷、香氛片以及女友小桦的毛线球娃娃,街卖者的摊子,随着主人在城市间流动,彼此依靠,小明轮椅上的两盏 LED 灯,在霓虹灯闪烁的台北街头发出的微光,就像街卖者一样,努力用自己的力量争取一寸生存空间。

【专题】贫穷人的台北(一)她的课本变口香糖从国小开始街卖 她的课本变口香糖

街卖者小玲珑说:「(原音)一开始我是自己卖,自己卖一条一条的口香糖,一般是我妈妈帮我拿货,我自己去卖。(你都在哪里卖?)以前在自己家楼下的邮局卖,从早上卖到晚上。」

小玲珑,是一个「资深」街卖者,又瘦又小的她,街卖经验有近 30 年,她从 11 岁白血病病发后就无法上学,从此课本变成了口香糖,教室改成街头,尝尽人间冷暖。

小玲珑说:「(原音)客人会过来帮我买一包,就是我最高兴的时候;有段时间景气好,我还卖不错,以前能卖 30、40 包,现在想卖个 10 包都好难;一般客人看到我,私下旁边讲这是骗人的,我都听得很清楚,很让人受伤,我能自己出来卖,你们还用这个眼神怀疑我,是不是打击很大,我都回家偷偷抱着棉被哭,不然怎幺办?」

【专题】贫穷人的台北(一)她的课本变口香糖没错我们是「集团」 但不是诈骗

的确,相信很多人都听过这样的街头「传奇」故事,像假扮身障者在街上行乞或者身障者被集团控制在街上贩售,甚至要求业绩等,曾是街友的陈安宗理事长就谈到,他亲眼见过,一套僧服可以让 3 位街友分早、中、晚出门化缘,骗取善男信女钱财!但是,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,听到外界对街卖者的误解,陈理事长直率地说,他们的确是「集团」!但此集团非彼集团。他说:「(原音)街卖这份工作 20、30 年来都是被外界认为,身障者都是被控制的,很多都是假身障者在夜市行骗,年轻学子的父母会传递这样的概念,叮咛孩子不要上当,哈!」

其实,在陈理事长协会工作的「集团」成员有绝对的自主能力,他们自行决定何时开工、去哪个点「上班」,採访的这天上午,「集团」里有一些正在理货、準备出门的街卖者,他们穿着可供辨识的新巨轮专属蓝色背心,带着身心障碍证明,一个个坐在箱型车里,往捷运站的方向出发。

记者说:「(原音)大哥!你们等一下要去哪里?」

司机说:「(原音)他们要坐捷运。」

记者说:「(原音)去府中站是吗?」

小明说:「(原音)是这里没有车子去捷运站。」

街卖者要出发了,但眼看天空飘下细雨,我们担心街卖者今天的生意将被大大影响,但这没有打击因中风而行动不便的罗大哥,刚投入这份工作不到一个月,他露出牙齿开心地说,昨天一整天,他在板桥车站卖出六包商品,赚到自己的便当和一点零用钱,他说:「(原音)我是不会去勉强人家买,我会说,先生小姐来买,捧个场啊!跟我买东西后,我会说祝你身体健康快乐。(您这样一天可卖多少钱?)那不一定,我昨天卖六包,哈!三百元可以买五个便当,肚子填得饱就可以了。」

像罗大哥一样穿着协会背心的街卖者,贩售的每样物品都是 100 元,街卖者可分润 50 元,另一半要缴付协会,支付在协会进货及住宿费用。

【专题】贫穷人的台北(一)她的课本变口香糖彼此照应 新巨轮服务协会的「共生家园」

陈安宗说:「(原音)这里有 16 个房间,左侧的房间有为大家装空调,中古的冷气五、六千元就可以买到,虽然环境不好,但总是一个个人私密的地方,因为我给他们一个人一个独立的空间。」

走进他们的住宿区,那是一栋在铁皮屋顶下,用木板隔着的 16 个房间,一人一间三坪大,里头没有明亮的採光,也没有什幺家俱,当中的一张床,就是街卖者辛苦一天后,可以休息的「家」。

陈安宗说,新巨轮服务协会的目标不仅是提供货品及住所,而是打造一个照顾街卖者的「共生家园」,由身障者帮助身障者,当他们年老无法工作时,也能有一个安定的窝,就像企业给员工一个生活保障,他说:「(原音)多年前我为了吃饭,投入街卖,但那个负责人他不是身障者,没有为我们着想,我就是在那里看到很多的不公平,所以我才会想要身障者照顾身障者;当时,老闆给我们一个弹簧床三个人睡,也不管我们的生活,我们自己看自己都不捨了,你今天在做这样的爱心生意,它算是公共财,你是不是要照顾身障者,为他们环境和生活去思考,这才符合社会大众支持你的理由。」

现在,已近中年的小玲珑就住在协会里,偶尔会回去自己的家探望父母,现在,她的病愈来愈重再加上中风,走路显得有些吃力,她步履蹒跚地带着我们进入其中一间挂着粉红色蚊帐的房间,参观她遮风避雨的地方,我们问她,除了每天的街卖工作外,还有什幺心愿?她这幺说。

小玲珑说:「(原音)昨天几个钟头卖下来,到下午五点才卖一包,(你昨天几点出去?)一点半,你说那个等待的时间会不会很折磨,我昨天就吃 20 元泡麵而已,一整天。我不会想自己吃好,最重要的是爸妈,我爸爸妈妈过得好,我就不会想其他的。」

原本以为,小玲珑会说自己想要什幺,却没想到,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年迈的双亲。

从地上爬起来 身障者也有尊严

笑称自己是协会管家婆的工作人员小茹姐说,协会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她会投入协会工作的原因是自己有个身障儿子,在这里,她看到儿子未来自立更生的希望,她说:「(原音)我接触的时候还没成立协会,我是来玩,是宗哥的一句话,说他身为身障者想为台湾的身障者做一点事,希望大家不要都是爬在地上,让大家有一份工作有一个家,能彼此照顾;因为我儿子也是身障者,所以我就想一起来做看看,看看我能来做些什幺。」

当然,不可讳言,社会中存在少数蓄意诈骗者,被媒体大肆报导后,民众很容易以偏盖全,认为街卖者都是诈骗集团;当然,也有一些民众,愿意相信他们,停下脚步支持良善身障街卖者,小茹姐说,她感谢许多不吝鼓励的朋友,她说:「(原音)街卖我一直以来从不看低它,我觉得这是一份工作,很多菜市场的妈妈都在卖菜,做为身障者为何不能出去卖,而且在卖的过程里,他们也能体会很多的温暖,有些人给他们一个拥抱,有些人给他们一个加油,甚至友好的问候最近身体好吗?我真的非常感谢,台湾的社会大众,今天协会成立起来,宗哥最大的目标是希望大家能自足的时候,手心不要一直向上,有一天我们也能做到手心向下,也有能力帮助别人。」

记者说:「(原音)我要买一个牙线棒一包卫生纸,我买 2 样多少钱?」

小玲珑说:「(原音)200 元,谢谢,很感动啊!」

记者说:「(原音)妳钱要收好。」

小玲珑说:「(原音)我都放在檯子上,我因为中风不能带包包放!」

身在台北的贫穷人或许不够光鲜亮丽,但是他们不在地上行乞,而是靠着自己的时间与体力赚取金钱,努力撑起身为人的工作尊严与自我价值,也不让自己成为家人的负担;下回看到这些日日夜夜,在台北繁华十字路努力工作的台北街卖者时,您愿意卸下心防、改变认知,试着光顾他们一次吗?

延伸阅读:

贫穷人的台北(二)都市人心里的大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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